&esp;&esp;如玉只得又坐下,无声揉捏着手中那方帕子。
&esp;&esp;“我想知道,你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么能安心就呆在这穷乡癖壤的山村子里。”就张君自己来说,若不是为了追查沈归究竟把玉玺藏到了何处,这种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呆。
&esp;&esp;如玉腾得站起身,一双杏眼含怒盯着张君,尽量压制着胸中的怒意疾声问道:“里正大人是否觉得这村子不好?”
&esp;&esp;不等他答言,如玉随即又道:“可您这些日子所吃的,能叫您活命的食物,皆是这穷山恶土里一点点长了来的。既陈家村的人都能呆着,我为何不能?”
&esp;&esp;张君也不起身,仰目望着如玉,却也不说话。
&esp;&esp;如玉发完了火气,随即又想起今日陈贡一力威逼着,那围还是他替她解的。遂又坐下来:“我来的时候恰值过年,我记得从柏香镇出来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七,下了好大一场雪。我公公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缠着我的两只脚,要我将冻僵的手捂在他脖子窝儿里,于那漫天大雪里,七八里路上,一步步将我背回陈家村来。安实那会儿也还没生病,安康还是个小孩子,齐齐儿站在地上看着我,都乐的什么一样。
&esp;&esp;我自打进了村子就发了烧,连着烧了七八天,夜夜挣开眼皮子醒来片刻,都是我婆婆抱着我。后来我嫌院子里鸡多不敢下地,出门进门但凡远一点儿的路,都是安实背着我。我婆婆自己舍不得穿一双新鞋,却也攒钱替我买浴缶,买草纸。
&esp;&esp;记得那会儿但凡我要出门,安康都要扛着只棍子走在前头,替我赶鸡赶狗。过了好一阵子,村里的狗但凡见着我都要躲了,就因怕安康的棍子。天下间或者有好地方,可好地方不一定就有好人,我公公一家是再好没有的好心人,与他们在一起,我倒不觉得委屈。”
&esp;&esp;如玉说完,随即陷入于往事的回忆之中。她忆起安实与安康两个,一个背着她走在后头,一个扛着棍子在前,两兄弟威武的什么一样,安康小脑袋扬的高高的,逢人便要说:“这是我嫂子,镇里来的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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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想起陈安实,如玉心头又是一阵伤心:“天可怜见的,我相公那么好的人,竟就生了痨病,瘦成一把骨头死了。”
&esp;&esp;无论是办丧事的时候,还是之后的日子里,如玉因为两年又要照顾病人又要顾全老小的生活而未感觉到过伤心。毕竟于一个瘦成干柴的病人来说,死于他或者如玉都是一份解脱。所以在陈安实死后,如玉几乎是十分强硬的撑了半个月。却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刻她竟有些撑不下去了,想起安实死的时候看她那不舍的,绵羊羔一样的眼神,心中宛如受了重重一击,支撑不住便坐到了椅子上。
&esp;&esp;当着张君的面,她自然不好哭或者表露太多的伤心。那张帕子叫她揉破了,不小心又掉到了地上。如玉弯腰才要拣,张君伸着手要将自己手中那块递给她。
&esp;&esp;如玉自然不肯要,如此一躲,或者有些快,眶里满盛的泪便滚落了下来。两滴眼泪恰落到张君伸着的手上,他见如玉不肯接帕子,随即便够着手要去替她擦。如玉见了他这帕子,一想起陈金所捡的那几块,此时又忘了伤心,怕他那帕子要来,仰身往后一躲,哗啦一声,这陈年朽木的凳子竟散架了。
&esp;&esp;她一声尖叫去捉张君的手,而张君的身形也敏捷之极,随即就将如玉拉扯起来,几乎是整个儿的抱到了怀中。于那夜在山窖的黑暗中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小寡妇身上仍还带着那馥郁而温暖的有些腻人的桂花香气,温暖至极,软似无骨。
&esp;&esp;是五庄观后槐树上那只毛都未长齐的小鸟,在他手中那微声求存的颤鸣。还是大嫂周昭的手探入他口腔中,拿剪刀在他舌下翻剪时的心悸。再或者是金殿得中银子
&esp;&esp;这夜,如玉结结实实闷了一锅水,而张君指挥着安康替自己提热水,在安康所住那东屋足足泡了一个时辰。
&esp;&esp;如玉在外等了半天,听安康在东屋笑的乐不可吱,也不知道张君究竟说了什么让他觉得那么可笑。她累了一天还等着洗澡,遂也点了盏油灯,在自己西屋那窗下纳安康的鞋底。
&esp;&esp;忽而安康出了东屋,一阵风一样跑了来,趴在炕头跳脚道:“嫂子,我大哥洗完了澡,没有干净的衣服穿怎么办?”
&esp;&esp;这都叫上大哥了。如玉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气呼呼道:“让他自家取去!”
&esp;&esp;安康赖皮了脸笑着,不肯动,又道:“他说自己中单都穿好几天了,不好再穿的。嫂子,怎么办?”
&esp;&esp;如玉道:“去翻你哥的来,给他穿着。”
&esp;&esp;安康一阵风一样跑了,过一会儿又自东屋跑了来,气喘嘘嘘道:“他不肯穿,怎么办?”
&esp;&esp;如玉估摸着张君是嫌安实痨病死的,不肯穿他的衣服,恨恨道:“既不肯,把你的给他,看他能不能穿。”
&esp;&esp;安康果真又跑了。又过了会子,张君作鬼一样偷偷摸摸的出了门,那样小孩子的衣服,也不知道他怎么穿的。如玉听东屋仍是不停的水声,下炕撩了帘子进东屋,见安康竟十分费力的替张君搓洗着衣服,她气的在安康脑袋上揉了一把道:“你明日还要上学堂去,不说早点睡觉,怎么能替他洗衣服?”
&esp;&esp;安康边搓边道:“我今儿听娘说,他帮了你好大一个忙,不然,你就得叫族长大老爷逼着嫁给虎哥。”
&esp;&esp;如玉靠炕沿站了道:“就算有这事儿,也没到你替他洗衣服的程度。他是个外乡人,不过呆一阵子就走,陈贡那族长当不到死是不能换的。今天这事是过去了,往后怎么个样子,咱们还不知道了。”
&esp;&esp;安康拎干了衣服站起来,凑到如玉面前贼兮兮压低了声儿道:“嫂子,那张君还没成亲,是个单身男子。你有没有想过,他如今在咱家吃饭,你待他好一点,或者叫他娶了你,至少能助你离了这地方。况且……”
&esp;&esp;如玉这会是真的一巴掌扇过去,随即骂道:“小屁孩子,你懂什么?那是个外乡人,呆不得几日就走了,这话若经你嘴里传出去,我仍还在这村子里呆着,身上却要背好大一个名声,你懂不懂?”
&esp;&esp;安康本也是见如玉在哥哥死之后路走的艰难,想着办法要替她谋个出路。但正如如玉所说,张君既然真是上过金殿的探花郎,又怎么可能娶她一个农村小寡妇。这事情非但不能谋成,若是把话头传了出去,才真叫族中有了发难她的借口。
&esp;&esp;她此时犹还不解气,指着安康道:“往后若你敢再说这种话,就给我老老实实回学里去,一年五两银子我也不挣了,让那里正爱那呆着那呆着去。”
&esp;&esp;安康垂头叹了口气,怏怏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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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次日一早,渭河县琼楼。待月正在给知县陈全斟茶,两只眼睛带着满满的笑意。门开,张君本是一脸阴寒,见知县陈全亦在,这才踏步进楼。
&esp;&esp;陈全亲自接过待月手中的茶盅递给张君,笑道:“待月姑娘听闻探花郎到此,千央万求要老夫请您来相见一面。老夫为搏佳人一笑,亦是想请探花郎来此喝上杯茶,才会早起便差人去请,可曾烦扰到张大人的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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