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李卫东走上前圆场,询问沈友之的接待任务。沈友之连忙互相介绍两人,告诉李卫东缘由。李凤莲也恢复了平静,重又开始采风,温和地询问拙园历史、李太史家族祖上几代人的变迁,目前的现状等等。
李卫东一一认真回答,却没能象沈友之期待的那样,与李凤莲叙出什么渊源。毕竟“李”是个超级大姓,苏城与潮州远隔万里,两家人不沾边很正常。不过,讲到当下,虽然苏城中只有拙园厢房中的一家四口,但1990年,李家大伯,也就是李闲的堂兄李谦从台湾地区回来探亲,着实轰动了整个拙园。兄弟两抱头痛哭,邻居们有的赞两人长得象,有的夸两人脾性相投,更多的是感叹几十年生离死别之后能再相聚不容易。大家纷纷邀请李谦干脆叶落归回苏城,反正已经退休了嘛。但李谦解释,台湾地区那边是一大家子,老伴,二子二女,七个孙子孙女,不可能丢下。所以后来依依而别,讲好了有空就回来看看。李谦还坚持出资,帮李闲家装了电话,说是方便联络,回去后也确实三天两头地打电活过来;反而是李闲替哥哥心疼电话费,每次匆匆讲几句就挂掉。那电话现在是李婶娘做绣品生意用的最多,下订单的、催货的、改设计的,每天响个不停。
李凤莲听得笑。生意兴隆是好事情,眼前这李家兄妹却偏有祖上太史的文人气,对自家母亲热衷赚钱,不以为然!
刚才聊天时,李婶娘讲,实在是前些年穷怕了,缺吃少穿,一年到头碗里没一点油星,衣服鞋子都是补丁摞补丁;好容易这十来年渐渐宽裕,隔三差五吃个鳝鱼面、卤肉面,太湖三白敢买了,衣服鞋帽也有几套换的了,但两个孩子已经成人,前面儿子结婚潦草,后面女儿出嫁一定要备好嫁妆,不然让人看不起啊!湖镇娘家那边,这几年几乎家家户户盖了小楼,至少两层,通自来水,装热水器,在自家上厕所洗浴!拙园这老房子,一家人住惯了,但新媳妇两年来从不肯住,年三十都是吃完年夜饭就走,还不是嫌条件差,不肯众目睽睽下拎着马桶走去公厕倒马桶,不肯挤在木澡盆里、靠两个热水瓶洗澡!辛辛苦苦赚钱,只盼将来给儿子买个房,为女儿办嫁妆,都是为了这两个讨债鬼呀!
都是实话。可惜两个孩子不领情。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李婶娘逼女儿拼命绣花交货挣钱,自以为是为她好,到底是计之深远,还是目光短浅呢?
沈友之问李卫东怎么今天有空回家,端午节不放假啊。李卫东笑着解释,正好在附近开会,结束的早,就顺便回家看看,刚才找母亲,想请她帮个忙的,结果和母亲一说就被拒绝,很简单的理由,母女两忙不过来!刚才看到《拙园冬雪》,觉得找沈友之也许更合适。
“我?什么事?”沈友之心虚地问。瞥一眼李雪洁,她一直绣个不停,三个人的对话也不知她听见多少。
李卫东从挎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打开来,是一张手绘蓝图的复印件。图中,迎面湖水轻漾,湖中心的小岛绿意盎然,宽阔笔直的一条大道贯通东西,湖东面一排排整齐的高楼,镶嵌着一块块绿色公园,左上角超高层地标建筑的摩天大厦拔地倚天,伴着繁华忙碌的商业区。
沈友之看得屏住呼吸,仔细察看上面的小字,写着“苏城工业园区开发前手绘规划图”。
李卫东解释,前年签订的中新合作协议,那个新加坡软件项目,正式定名为“苏城工业园区”,英文为SuchengIndustrialPark,简称SIP,这是中新双方联合规划的园区规划蓝图。新加坡软件,顾名思义,就是学习新加坡先进的建设管理方法,所以秉持先规划后建设的原则,长远考虑,系统规划,分步实施,绝不偏离,在既定的结构布局之下做填空题,一点一点完成规划的目标,并不断地迭代,细化完善。
“工业园区?在养生湖,金泾湖,读书湖中间?那里是农村啊,一片水乡洼地,怎么可能建什么工业园?”沈友之心中有一万个疑问。
李卫东兴奋地继续介绍。新园区按照“需求未到,基础设施先行”的思路,适度超前建设重要的基础设施,比如大规模集中建设“九通一平”,即对园区的市政道路、供电线路架、供水管网、燃气管网、供热管网、排水管网、排污管网、电信管网、有线电视光缆铺设同步建设,而不是只顾眼前,建到哪儿算哪儿,后续再缝缝补补。规划得极为深远,一开始下足功夫。
沈友之想起,近日常有那一带的居民过来走亲访友,对,比如蒯伯的小舅子葛阿三,盛圃乡的,喜滋滋地跑来报喜,说是盛圃乡变成了盛圃镇,一家人成了城镇户口,住进了过渡房,以后能拿新房,一大套!原来的农田村庄已经拆成平地,说是要开始搞地下设施。
真的要把农村变成工业园?两百亿美元是干这事?李卫东讲的对,那个位置紧邻上海,有得天独厚的发展潜力。
沈友之凝视规划蓝图,虽然叫“工业园”,并没有林立的、冒着黑烟的烟囱,也没有刺目的、鸽子笼似的厂房,而是苏城人最爱的湖泊和树荫,绿地上草木葳蕤,鸟语花香,伴着大道上车水马龙,摩天大厦高耸入云。
沈友之清晰地感觉到,热望在心底迸裂,一点点顺着血脉流淌,四肢百骸都被唤醒,焦急渴切。
没错,我要去那里,我一定要去那里。
不知怎么,沈友之的脑海中忽然飘过蒯强的身影,木工台前,他身体前倾,一下一下刨着木板,随着“呲--”“呲--”单调的响声,肌肉凸起来又凹下去,紧抿的嘴巴,棱角分明的下颌,渐渐被刨木花淹没,变得模糊不清。沈友之皱了皱眉,这个身影,与眼前的蓝图格格不入,像是在不同的时空;而她自己,偏偏对蓝图心驰神往。
李卫东滔滔不绝,憧憬工业园区的远景。李凤莲显然也为新加坡的这一大手笔自豪,主动介绍新加坡的科学管理、先进理念、守法也重情的人文,比如这先长远规划、后仔细建设的原则,就是典型的新加坡思维。两人谈得很投机,互相交换联系方式,李凤莲邀请李卫东有机会到新加坡参观,李卫东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去学习,欢迎李凤莲常来十泉里,多写苏城故事,让新加坡人了解苏城和苏城人,放心合作。
“新加坡人深远规划,苏城人也绝不急功近利,投机取巧。”李卫东笑道:“我们最拿手的园林和刺绣,都是要下足功夫,审度一石一木,琢磨一针一线,看似笨拙,其实是真功夫。这么大的工业园,更是要这样。”
两人谈了半天,李卫东想起来,转头和沈友之商量:这幅规划蓝图,希望她绣出来,象刚才那幅双面绣《拙园冬雪》,运用灵活的针法积丝累线,务求形神兼备,栩栩如生。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觉得这个中新项目一定会给苏城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影响很多苏城人,工业园区的建设也许一二十年,也许更长,现在用苏城传统的双面绣留下这张蓝图,将有独特的意义。
沈友之拼命点头,丝毫没想推辞,也忘了她自己刺绣是半桶水,李卫东大加赞赏的《拙园冬雪》根本不是她绣的!李卫东很高兴,郑重其事地将蓝图交在沈友之手中,并特意伸出小拇指,和沈友之拉勾约定。沈友之头脑发热,热血沸腾,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重任。
外面电话又响,李婶娘接电话,答应明天一定送货,冲进来再次催促女儿,皱眉瞪着沈友之和李凤莲。沈友之知道这是送客的表情,便拉起李凤莲,告辞离开了厢房。走过荷花缸,还听见后面李婶娘焦急的叱声“快点!明天要交货!”
沈友之摇摇头,禁不住为好友担心。这时才发现,手中的《拙园冬雪》绣品还在,忘了放回樟木箱。再看看另一卷规划蓝图,沈友之毅然转身,将绣品递给李凤莲,说:“这幅绣品,送给你。”
李凤莲又惊又喜,接过绣品就翻钱包,把钱包中的美元、外汇卷和人民币一起搜罗,塞给沈友之。沈友之坚决不要,两个人你推我让,争得简直象打架。沈友之真是诚心赠送:新加坡人对苏城这么信任,合作两百亿美元帮苏城建设工业园区,蓝图中的新园区那么美!苏城人怎么感谢新加坡都不为过,一幅绣品算什么?争到最后,李凤莲没办法,将电子手帐塞给沈友之,说里面是她的联系方式和文章,让沈友之有空看看,常联系。沈友之知道她过意不去,笑着答应了。
将走出李太史巷,沈友之冷静下来,想起《拙园冬雪》是李雪洁的。李雪洁瞒着家里人,偷偷在夜里绣了三个多月,珍藏在樟木箱里,今天取出来,是对好友的信任啊!怎么送人了呢!回头怎么和李雪洁交代?沈友之发愁地看看电子手帐,初中辍学的李雪洁对电子产品向来不感兴趣,肯定不会喜欢啊!刚才三人兴奋议论新园区规划蓝图,李雪洁漠不关心,对于她来说,新园区和新加坡都是遥不可及、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吧?所以怎么办呢,怎么还她的《拙园冬雪》?
沈友之看看李凤莲,作家正兴致勃勃地对着“李太史巷”路牌——陈旧的、斑驳的、风吹雨打歪斜了的路牌,举相机拍照。她的双肩包背在后背上,两个搭扣扣得牢牢的。要不,这时问她讨回来?沈友之愁眉苦脸,知道自己开不了口。
日色将暮,沈友之闷闷地领李凤莲走到木桥巷,巷子尽头有间小门面,狭窄简陋,招牌毫无噱头,叫“木桥面馆“。李凤莲却一眼看出不寻常:那招牌乌木嵌银,四个字瘦劲卓约,明显是名家手笔;桌椅板凳是上年头的老红木,连筷子握在手里都沉甸甸的。更不要说那面香,浓郁厚重,一阵阵似远若近,哧溜溜直钻进身体里。
沈友之也不问李凤莲的喜好,熟门熟路地冲伙计做个手势。不一会儿,伙计端上两碗红汤面,配着老卤肉和一小碟炒香菇木耳。李凤莲学着沈友之的样子,将肉埋进面中,喝一口汤、吸一口面、搛一口菜之后,卤肉渐渐融化,汤里漂起点点油星,再一口面,一口菜,一口肉,简直舌头牙齿都化在一起。李凤莲吃得停不下筷子,暗暗高兴沈友之一直埋头吃面不讲话,这时候不管谈文学,家乡,还是女性地位,太辜负眼前的美食了!一口气吃完面,喝完汤,底朝天的面碗撤下去,上了一小碗酒酿汤圆。甜丝丝带着些微酒意,瞬间化解了刚才的一点油腻,李凤莲小口啜着酒酿,见沈友之还是恍恍惚惚地沉默,再一次暗自庆幸:这时候,不讲话最好!
吃饱喝足,李凤莲见沈友之心不在焉,知道她有心事——万万猜不到她是在纠结要不要讨回《拙园冬雪》绣品,便想告辞回酒店。沈友之清醒过来,连说没事,提议去隔壁的茶社听评弹。李凤莲对苏城评弹慕名已久,见沈友之坚持,便跟随她缓步而行。
沈友之之所以坚持,当然一方面是因为敬业,单位交代的接待任务要好好完成,尤其对新加坡人极多好感,与李凤莲投缘;另一方面,很怕此时一个人空闲下来,胡思乱想。刚才就是因为瞎想,那么好的一碗红汤面,吃得无滋无味!唉,李雪洁如果知道《拙园冬雪》绣品送人了,会怎么样?要不,还是跟李作家要回来?
沈友之盯着李凤莲的背包,欲言又止。李凤莲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念头,以为她要好心帮着拎包,连忙推辞,将背包背得更紧,还摆出了轻松的架势。
沈友之有苦难言,只好默默低头带路,脑海中思绪万千。蒯伯今天为什么责打蒯强,看样子是有事,什么事?为什么看到蒯强被打,会难过得要哭?为什么看到新园区蓝图,又觉得与蒯强不在同一时空?还有,李雪洁究竟喜不喜欢蒯强?如果喜欢,为什么要拼命隐瞒?
不想了不想了,新加坡客人在,这是外事活动!
茶社原来是在古建筑中,红漆朱门前立着两只石头狮子,进门后只见重门叠院,不知道其深几许。李凤莲好奇地伸头到月洞门后张望,古旧的园林中古树参天,别有洞天。沈友之介绍,这里就是下午讲到的元朝照庆寺,解放后是鸿儒小学,1985年学校迁走,诺大的老房子多处需要维修,除了茶社,还没能派上其它用场。
沈友之领李凤莲进了茶社,茶社在第三进的茶厅,前方一个高出约半米的高台想必是评弹的演出台,没有任何布景舞美,只中间一张方桌和左右两把坐椅,铺着同色墨绿弹丝的桌布椅垫。后方十几张八仙桌配着圈椅板凳,稀稀拉拉没什么客人。八仙桌上现成茶杯,两人坐下翻开杯子,茶伙计便将茶水和点心端过来。沈友之要了一壶碧螺春,四式苏点,与李凤莲并坐闲聊。李凤莲对碧螺春颇感兴味,闻着嫩香清幽的茶香,看着鲜润碧绿的茶叶在杯中浮沉,讲起潮州的凤凰单丛茶,黄褐色带着朱砂红点,是另一种风味。
“铛--“一声锣响,提示评弹表演要开始了。李凤莲放下茶杯,好奇地望向前台。一对青年男女缓步上台,青年着长衫,提着三弦,挺拔轩昂,少女穿旗袍,抱着琵琶半遮面孔。
李凤莲瞥眼见沈友之笑着冲少女轻轻挥手,不禁疑惑,这又是她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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