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和尚郁闷道:“最近有人偷猪。就剩这一大一小了……”
“偷猪?”有乐摇了摇扇,愕望道。“谁干的?”
乱髻大汉抱起小猪,抚慰道:“别怕有我。毕竟曾经做公,捉贼很在行。”
蚊样家伙忽有所见,连忙跑过来,不安道:“我又看见披罩床单那厮悄然移近了!”
有乐摇了摇扇,低声探问:“总理,是你吗?”披罩床单之人没吭声。
“那不可能是熊文灿总理。”天然和尚语音圆浑温润地说道,“先前我看见他已然依依不舍地走掉了。而且这条床单是我的,你看我留有诗句在旁边……”
我们凑眼而觑,有乐吟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好湿!好湿啊……”天然和尚语音圆润温厚地说道:“床单上这块污迹,不是我弄湿的。你们不要误会,我其实道行很高……”
“没人说是你弄的,”有乐摇了摇扇,转面澄清。“这家伙披着你的床单,跟我们去过沼泽地。留下了这一沱其曾穿越过的确凿证据……”
蚊样家伙惴望道:“有没留意到周围又多了几个披罩床单之影,从树影婆娑之间齐围上前,朝我们悄无声息地逼近……”
天然和尚拎着饭桶,探手欲揭床单,猝竟连遭搧颊,在掌影纷飞之下,语声浑厚地叫了声苦,挨掴跌开。宗麟抬手要扶,前胸后背倏临劲风洗荡,一时应接不暇。恒兴刚拔刀半鞘,便挨抽脸叭叭脆响,东倒西歪。有乐见不是头,连忙招呼道:“大家快过来这边,我喊一二三,然后就……”
我伸足到猪槽边的水池里清洗未收,有乐拉起我就跑,推去撞墙,口中说道:“闪!”我正要躲开,不知谁从后边抢先推他撞上前,啪的磕壁而跌。蚊样家伙转觑道:“我还没念咒诀呢……”有乐捂额爬起,懵问:“这回念了没有?”蚊样家伙念叨道:“差不多可以了……”有乐急忙推他撞墙。
蚊样家伙挪身避开,却推有乐往前。有乐拽我先撞,我反扭他胳膊,推他去撞。有乐往旁飞扑,撞在长利肩后,长利连忙抱住信孝,顺势推之向前。信孝拉有乐挡在前面,哪料有乐已有准备,先掏出个圆椒,往信孝眼前捏破,叭一声裂响,迸溅辣汁,我们纷纷叫苦:“什么东西溅到眼了……”信孝掩脸急避之际,有乐乘机推他撞到我和长利那边,往墙边摔作一堆。
乱髻大汉抱着小猪,奔跑过来,推有乐撞向墙壁。不意信包连着藤椅掼飞而至,叼烟跌撞到乱髻大汉身上。蚊样家伙拉我欲避不及,一齐磕跌。
我眼冒金星,懵爬而起,面前影影绰绰,大群甲士挺戈逼近。天然和尚抡着饭桶,扫来打去,眼看要被戳,我抓了一把沙土,朝四下里逼近的甲士扬手撒出,顺势拉他跑避。天然和尚语声浑厚地惑问:“究竟怎么回事,我的庙呢?”我亦愕望,忽有一根飞槌呼飕掷近,冷不防投到眼前。天然和尚抬手接住,肩膀猝挨又一枚飞槌打中,踉跄欲跌。我拉他忙跑,接连有投槌飞来,砸得我们身边土石激溅。正慌不择路,前边铳声轰响,信包双臂齐抬,叼烟亮出袖炮,随着腕下牵机扳动,砰砰连射。信澄亦从另一边以袖铳开火呼应,掩护我们跑过去。
乱髻大汉搂抱小猪,在一堵土垣后探头探脑,接连数槌飞砸纷落,激土扬沙,驱他溜避匆促,奔往宗麟身后。有槌飞随而至,宗麟接槌扔回,掷打那伙投槌之人,去势更猛,随手抛砸便倒一片。乱髻大汉啧啧惊叹:“厉害!”宗麟劈胸一揪,抬掌欲掴,我忙从旁劝阻:“别打……”宗麟蹙眉冷哼道:“这混蛋是谁,打哪儿跟来的?”我拉住其袖,说道:“说来话长……总之,跟我们一起的。”
乱髻大汉抬猪挡在宗麟欲落的掌前,唱了个天大的肥喏:“在下来自沛县,丰邑刘季是也。从小胸怀鸿鹄之志,常跟张耳一起坐车游历四方,精通楚歌,以及舞蹈。偶尔也练剑,擅长饮酒击筑,热衷唱颂英雄们的事迹。请老英雄高抬贵手,以免误伤这只可爱的小猪……”宗麟没等多听就一巴掌掴开他,探臂接住飞砸而来的利斧,皱眉微哼道:“不管你是谁,没工夫听你唱歌,先滚一边去,以免误伤那只可爱的小猪。”随即甩斧飞回,飕飕荡掠,撂倒数名投袭之人。
有乐从藏身之处摇扇张望,问道:“这是哪儿?”
“秦始皇东巡的队伍,”乱髻大汉抱猪眺望道,“又让我撞上了。你看他多威风……哎呀,大丈夫就应该像这样啊!”
人群里有个精壮少年说道:“他可以被取而代之。”旁边一位披褂大叔忙捂其嘴,不安道:“你不要胡乱说话,会被灭族的!”
乱髻大汉与精壮少年隔着杂乱的人丛遥相互觑一眼,随即各自转望别处。长利被几个跑蹿惊慌之人推撞而近,信孝颤拿茄子跟随其后,惑问:“我们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长利憨瞅前边,说道:“不是眼花吧?我好像看到信照在那边被人追……”有乐抬扇拢合,啪的一声,自敲额头,忽似省起,懊恼道:“怪不得一路没看见他。先前咱们把信照丢在这里了!”小珠子在后边嘀咕:“你才想起来啊?幸好不是把他丢在一万八千年前那个被摧毁的岩洞里,再想找回来都不行了。”
信孝闻着茄子转问:“那个地方炸过就没戏了是吧?如果又想反悔重返,不能翻盘的吗?”
“你以为呐?”小珠子细声慢语的说道,“姜太公早就告诉大家,发生过的事情,就是覆水难收。还跟他老婆一起做过多次端盆倒水的实验,已然证明不行。”
“重返,”信包叼烟坐在藤椅上若有所思的说道,“只能回到事情发生之前。可以重回炸过以前的洞里,也可以再去炸过的地方,可是已然炸过的人就是挨过炸了。比如你老婆跟别人发生过关系,那就是已经发生过了。你不能真的当成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做就是做,没做就是没做,怎能想当然耳……”
“我朋友张耳也是这个意思。”乱髻大汉抱着猪,在旁称然。“不过张耳对老婆死过丈夫然后改嫁给他,没有意见。反而很满意,因为他老婆给了很多钱,使他一结婚立马实现先富裕起来。我结婚后日子也比从前好过多了,原因是什么呢?婚前我带着一个孩子回家给我父母帮忙养大。刘肥是我的庶长子,刘肥的母亲曹氏是我的情妇。在吕雉嫁给我之前,曹氏常与我发生关系,生下儿子刘肥。她自己却不肯养,毕竟她是另有家室的。曹参发现了此事,就让她把偷偷生下的儿子抱去扔给我。唉呀,养孩子真是很难啊……”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后边悄言道:“汉高祖刘邦庶长子刘肥属于私生,是汉惠帝刘盈的异母兄。刘肥生母为曹姬,因未嫁入刘家,史书勉强将她算为刘邦的外室。吕雉虽然善妒,刘肥受曹参庇护并辅佐,自亦小心伺奉吕雉及其为刘邦所生的刘盈和鲁元公主,从而免于受祸。日后吕氏掌权,刘肥为了保全性命,竟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吕雉十分高兴,让刘肥回其封地获得善终,爽快地使其子刘襄继承齐王爵位。汉高祖的长子刘肥拜妹妹为母亲,他是鲁元公主的同父异母的兄长。作为汉朝的开国公主,鲁元公主的一生颇具传奇,她不仅嫁给刘邦老友张耳的儿子张敖为妻,而且还被异母兄刘肥尊奉为母,并成为亲弟弟刘盈的岳母,其经历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刘肥的儿子刘襄,做了父亲不敢做的事,因为在吕雉的压制下,刘氏家族在刘邦死后一直大气都不敢喘半口。而他的儿子刘襄,却在吕后刚死就造反了。齐王刘襄发难于外,陈平、周勃等老臣响应于内,刘氏诸王遂群起而杀诸吕,重新夺权以安天下,吕氏一族男女‘无少长皆斩之’。汉高后吕雉的妹妹吕媭连同儿子樊伉一同被处死。吕氏族人全部被杀,樊哙老婆吕媭和姐姐一样霸道,最终被施以笞刑,乱棍拷打致死,”
“可惜樊哙没在这里,”乱髻大汉抱着猪,躲避纷投之槌,窜过接连崩塌的土垣后边,在尘沙扬漫中苦恼道,“他很早就跟我交往甚密,还跑来一起隐匿于芒砀山泽间。可惜前天我派他随卢绾去找陈平,因为我们听说陈平又在乡里分肉。社祭的时节,人们常推举陈平出来当社庙里的社宰,让他主持祭社神,为大家分肉。陈平把肉一块块分得十分均匀,父老乡亲们皆赞扬,他感慨地说:‘倘若让我能有机会主宰天下,也能像分肉一样恰当、称职。’我与卢绾同乡同里,自幼相亲相伴,一起读书练字,学写管仲之言:‘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卢绾长大后常年跟随我,帮我打听事情。他说陈平娶了富家女子以后,资财日益宽裕,交游也越来越广。陈平虽然长相俊美,却由于家中贫困,可他又偏偏喜欢读书,曾有人问:‘家里穷怎么还吃得这般壮硕啊?’陈平的嫂子厌恶陈平不参与家中生产劳作,就说:‘也就吃些糟糠烂菜罢了,有个这样的小叔,还不如没有。’等到陈平长大该娶媳妇了,富裕的人家没有谁肯把女儿嫁给他,乡镇中有人办丧事,陈平因为家贫,就去帮忙料理丧事,靠着早去晚归多得些报酬以贴补家用。有一户办丧事的富人,孙女嫁了五次,丈夫都死了,没有人再敢娶她,最后就让她嫁给陈平。他穷到没钱下聘礼,要靠老婆借钱给他行聘,还给他置办酒宴的钱来娶亲。乡里有人说他品德不好,爱戏妇女,甚至疑其曾与人私通过。不过我仍然欣赏,因为他很能干。就是住得远些,他家在魏地那边,让樊哙去拿肉到现下还没回来……”
“陈平是牛人,”信包坐在藤椅上叼着烟说,“他的反间计和离间计很厉害。传闻其勾二嫂,受贿金,一路劣迹不断,《史记》记载有人指摘陈平早年与其嫂私通。盗嫂受金一事出自于《史记·陈丞相世家》。周勃、灌婴亦有指责:‘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只不过像帽子上的美玉罢了,他的内里未必有真东西。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曾和嫂嫂私通;在魏王那里做事不能容身,逃亡出来归附楚王;归附楚王不相合,又逃来归降汉王。现受大王如此器重,使他做高官,任命他为护军。我们听说陈平接受了将领们的钱财,钱给得多的就得到好处,钱给得少的就遭遇坏的处境。陈平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作乱为祸之奸臣,希望大王明察。’此人靠吃软饭起家,后成西汉开国功臣,智谋过人,历为三朝丞相。若不是齐王刘襄联络陈平、周勃等人一起平定了诸吕之乱,恐怕西汉就悬了。张良因‘谋国不谋私’闻名于历史,选择了急流勇退,从此远离朝堂,专心修道养精。其实张良并非后世以为的那般超脱物外,汉惠帝葬礼上,张良派儿子给陈平捎去一番话,陈平因此逃过一劫,日后为汉室力挽狂澜。刘邦帐下这位秘战头子,常干脏活,一生用计从未落空,被誉为‘官圣’……”
有乐摇扇讶觑道:“我看你也有够牛,此刻还能好整以暇地坐得这样安稳。藤椅哪来的?”长利憨摸道:“这种躺椅坐着很舒服,就是不好搬来搬去。”
信澄着地一滚,从投槌纷砸之间翻扑而至,匆促蹿避飞斧掷击,回身发出袖弩飕飕射还,口中急唤道:“先别聊天了,快帮我接应信照回来,然后离开这里为妙,更多甲兵要包围上前,迟些只怕走不掉!”信包利索地换管填膛,随即抬铳轰倒数个挺戈之人,叼着烟说:“已然逼近了,赶快撤……”
其语未毕,匆忙挪椅急避数戈飞掷。秦兵追着信照纷涌而近,信包换膛不及,掏出一把铁蒺藜撒去。信照回撩一刀,往旁扑跃,躲开纷至沓来的蒺藜叶嗖嗖抛射,不意翻落在数戈伸搠之间。宗麟刚去拽他避开,忽似脊为一凛,转面只见有个步伐僵硬之影悄临在后。
宗麟从袖下出剑反刃撩击之际,我腕间搐疼,现出朱痕显若针形。有乐惊觑道:“当心后面……”我转脖瞥见宗麟那边有影疾移,猝出不意,倏竟晃到我后面。信包他们皆似投鼠忌器,而我抬手扬臂未及,颈背一寒,蓦有异针锐芒戳至颅后。
但听呼霍链响,一个巨锤忽然平空砸落,如从天降。四周的甲兵纷掼,我没看清锤从何来,树下一位葛衫长者抢在锤落之际,先即探手把我搡开,从腰后棹出一副双弧硬弩,单臂执起,发矢飕然射向犹欲逼近的那一袭步态僵硬之影。我被推到一旁,听到葛衫长者沉哼道:“早在楚怀王客死于秦时,楚国的南公就说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预言了亡秦的真谛:即亡秦这一事业乃起于楚,又终成于楚。今逢范增在此狙凶,便要让世人知道,不畏强暴,奋起推翻黑暗统治之事,从来不会停止。”
步态僵硬之影顷中两箭穿透,仍行不倒。霎见重锤扫过,溅土扬撒,覆去其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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