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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皆大欢喜(第5页)

宗麟拾起弃落之箫,从烟幕里走出来伸递给我。有乐转脖乱望,问道:“脱黑脱阿呢?”

“跑了,”信孝拎起焦羊羔,闻了闻说,“脚底抹油,溜得很快。糟糕的是我们,撞上了最狠的扎木合一伙,恐怕逃不掉。”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骑马乱撞而来,在不远处勒缰叫嚷:“那个抢人婆娘的老男人逃去哪里了?若让我撞上,一定踩死他!丧狗,识相就别拦着我,不然连你们也踩作一堆……”其畔有个瘦脸慓悍家伙郁闷道:“说过多少次了,我叫桑昆,不是丧狗。”

我转头难抑惊喜的说道:“咦?我家翁哎!他怎么也在这里出现?”

“他当然在,”宗麟拾起一个滚落脚边的小铜像看了看,冷哼道,“哪个局他不搅?”

先前一片安宁祥和的营寨笼罩在四处漫起的烟焰中,举目疮痍,遍地狼籍。有乐抬扇唰的展开,忙着伸到我眼前遮挡杂陈的尸体。我看见一个光身的小女孩背后着火,哭奔而过。火光中闪出一个勇猛的汉子,朝她燃烧的背影挽弓拉箭,我正要扬手试图阻拦,宗麟先挡住我的臂腕,伸着小铜像说道:“或许让她死去,也是慈悲。”

我瞥见宗麟眼眶潮湿,似亦难过,犹仍不甘的说道:“可是,怎能见死不救……”

“合撒儿,住手!”一个须髯苍郁的老者解下肩披的灰毛氅,迎向哭奔的小女孩,裹到她身上,旁边的随从也帮着弄灭余焰。须髯苍郁的老者抱起小女孩,放到他自己的坐骑上,吩咐一班扈从,“你们赶快送她以及其它无辜的受伤女眷去我营帐那边,请萨满巫师和流亡的辽医好生救治。”

随即转觑那个拉弓的勇猛汉子,皱眉说道:“合撒儿,快去阻止你那兄弟别勒古台,不要再让他乱杀人。你跟铁木真说,今天杀得够多了!杀人再多,也洗不干净他老婆的后股。有些耻辱是自己招来的,这叫自取其辱,不怪别人。别忘了当年是你们父亲,先抢了这个营寨的女人,使她生下铁木真和你们这班浑小子。你妈妈不应该忘记,她原本属于这里。不要撺唆儿子们再领兵追杀她前夫的族人……”

拉弓的勇猛汉子不服气的说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声未落,肩上挨一鞭。火辣辣的抽过之后,先前在我家翁旁边那个瘦脸慓悍家伙转辔按刀,伸鞭拍了拍勇猛汉子脸颊,居高临下的瞪视着说道:“不要这样跟我父汗说话。做人要思恩图报,别忘了谁帮你们救回被掳的女眷。从今以后,王汗就是草原的主人!”

“汪先生,”虎头虎脑的小子叫嚷道,“你们怎么也来这儿晃悠了?看见我媳妇没有,那个最漂亮而且英气逼人的假小子就是我家的媳妇,她旁边那几个小伙伴不太有用,你们可以留他们下来作客,不过我要先带自家媳妇走……”

那个瘦脸慓悍家伙皱眉瞥他一眼,神情不豫的说道:“你们要走就走罢,想去哪儿遛达都行。只要别再留在这里烦扰不休,尤其是你这家伙,先前跟你说过多次了,你不妨称我父汗为‘王汗’,别叫什么‘汪先生’!”

“那是汪罕,”信孝闻了闻焦羊羔,随即有些不舍的搁在几只死羊旁边,转身说道,“蒙古克烈部末代首领,亦称王汗。收养铁木真为义子,联合札木合出兵击败蔑儿乞部落,帮他救回已然身怀六甲的妻子。此后多次与铁木真联手,对抗塔塔儿、蔑儿乞、札木合和乃蛮。公元一二零三年,面对铁木真的势力迅速扩大,汪罕感到不安,派遣儿子桑昆进攻铁木真,兵败逃亡乃蛮,死于当地边将火力速八赤之手。不过他后代奇旺,想是也因为时常念着积德从善之故……”

长利绰刀走到我身边,惕觑那个拉弓的勇猛汉子,悄问:“那个满脸愤愤不平的浑头小子是谁来着?”

“铁木真的弟弟。本名原先叫做拙赤,‘合撒儿’属于称号,据说是猛兽的意思。”信孝拿出鸡翅,闻了闻说,“他是也速该次子,成吉思汗同胞弟。以‘神箭’着称,勇敢善射,矢无虚发,应弦而倒。一向是成吉思汗的佩刀保卫者,勇猛的扈从,得力的助手。”

“可惜信照没在这儿,”有乐摇了摇扇,说道。“不然他们俩或许能相互对上眼儿……是了,信照去哪里啦?”

转面却见宗麟往前一迳行出好远,有乐忙拉着我追过来问:“宗滴,你要去哪儿?”

信雄被长利拽着跟随几步,忽又停下,蹲在倒塌的营帐残烬旁边,愣往里瞧。我返身回望,只见几具老妇尸体之间有个胖圆圆的小女孩抱着襁褓中的肉乎乎婴儿,一动不动的躺在里面。我难免心感恻然,不忍多看,刚要转开脸去,胖圆圆的小女孩突然睁眼,朝信雄低哼一声:“看什么?”信雄一怔,愣然道:“看你究竟死了没有。我觉得好像没死的样子……”胖圆圆的小女孩懊恼道:“走开!别妨碍我装死……”

有乐伸头来瞧,讶问:“是谁在里面说话?”宗麟从塌棚废墟畔拾起一个酒壶,摇了一摇,随即拽开有乐,说道:“你别打岔,让忽兰和她姐妹继续装死。就算逃过了此劫,长大以后她们还会落入仇家之手,忽兰成为成吉思汗的皇后之一。或许因为看着长子术赤越来越不像自己的缘故,成吉思汗宿怀郁闷,故意使忽兰在他妻子孛儿帖夫人跟前受宠。虽说结发妻子孛儿帖的地位最高,曾随铁木真西征的忽兰,地位仅次于孛儿帖。这个来自蔑儿乞惕部落的女人,和曾经沦落成为蔑儿乞惕部族女人的孛儿帖之间,自有成吉思汗的隐痛与纠结。当然,由于孛儿帖曾经沦落蔑儿乞惕部族,跟那里的女人相处过,她未必不想加以照顾。就算她内心深处亦有纠结,或许不想。成吉思汗亦仍故意把她们放到一起同为妻室,有时候人的这种纠结,爱怨缠葛,就如‘卧薪尝胆’那个故事里越王勾践每天要尝的那个苦胆一样,自有其不足为外人道的意味所在。”

“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意思,”有乐抬扇遮嘴,悄问。“我好奇之处在于,究竟哪个是‘蒙古西征、改变世界’这个大事件中的女主脚——忽兰可敦?里面有一大一小,不知是大的还是小的……”

宗麟仰脖自饮,并没理会。

有乐望着他在烟焰前边浑若无人的豪饮之态,忍不住讶问:“原以为你不胜酒力,刚才看你在棚内跟脱黑脱阿连喝好几碗,怎么又变得能喝了?”

“那些似乎只是水酒。”信孝悄往胖圆圆的小女孩旁边搁下一枚元宝,又从股后掏出几个鸡翅放在她手上,转身说道,“兑很多水的薄酒罢?武松他们就喝这种,连干十几碗还能生龙活虎呢。”

“是吗?”长利拉着信雄,在旁憨笑道,“早知这样,我也喝些。已然口干得很了。”

“马奶酒么?”有乐拿出半只没啃完的烧鸡,放在胖圆圆的小女孩之旁,随即红着眼睛转返,摇头说道,“不一定很薄。我听说也够劲儿,宗滴竟然能喝好几碗这么神奇……记得先前黑须先生只用三杯小酒就把他放倒了。”

“为什么黑须先生也能喝酒呢?”我也拿些食物去放到胖圆圆的小女孩身畔,回来听见长利憨问,“我听说他们奥斯曼突厥帝国信奉的那个教派不能饮酒的。可见黑须先生这家伙也不算很虔诚……”

“扎干诺斯改宗是假的,”信孝拿出个茄子,闻着说道,“能当大官的都会装,我看他只是逢场作戏。听说他本来属于耶稣徒……”

长利憨然道:“我听说虔诚的耶稣徒也不怎么喝酒的。”

“喝酒奇怪吗?”有乐啧然道,“咱们那边好多人自称信佛,不也酒肉穿肠过、佛祖忘脑后?然而奇怪的是宗滴,为什么他一会儿能喝,一会儿又不行呢?就算真的酒量不济,也不至于被黑须先生三小杯就放倒了,以致丑态百出。难道黑须先生给他下药,将其迷倒,以便为所欲为……”

“酒逢知己千杯少,”宗麟翻眼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懒得给你们这些不谙风情之辈解释,至于扎干诺斯,我亦怀疑他给我下药了,回头再打他。”

他掷掉空壶,一拂袖,迳自走开,却见仓棚废墟旁有块牌匾在火中仍烧未尽,扎木合一班手下只顾着抢搬粮食抛出外边,等待装上马车,忙乱之间,踢了个破琴出来。宗麟欲行又止,转身拾起,眼望火光中匾额残廓,抚琴而叹:“我给他写的那块牌子‘以德服人’,他从没念对。我告诉他多次,不是‘以德唬人’……”

“他的口音怪怪的,”我忍不住上前慰言道,“念错也不奇怪。”

有个光身的老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蓬头乱发,失魂落魄般的在营帐废墟上跑来跑去,污黑的身影在烟焰间不时出没,旁若无人的唱歌跳舞,引得几个光膀子的壮汉拈弓追射,迳投河边乱奔而去。有识得的叫喊道:“那个似是脱黑脱阿的老母,快捉去给别勒古台发落,别让她死得太快……”

“不要总想着扑人老母,”汪罕在山坡上望见河谷追逐嬉闹的乱象,不禁抚髯说道,“我若去扑你们老母,你们也不会高兴。回头我要问问诃额仑,她究竟怎么教这些孩子的?整天攥着仇恨不肯放下,可是仇恨从哪儿来?其实许多真正的罪孽,根本来源于自家里头。身为人母,也该明白冤有头、债有主,祸患源自她那个死去的丈夫,也速该干了多少混帐事,她没告诉自家孩子吧?”

宗麟眼眶忽湿,或许就一直没干。他转望一眼山坡方向,似朝汪罕遥眺的身影微微颔首为意,随即要往坡下走去。有个褐袍汉子伸手按肩,说道:“‘大先生’是吧?先前要不是你从旁踢凳生碍,在棚内暗中作梗,帮脱黑脱阿跑掉,我们大哥扎木合已一刀劈了他……”

“结果你也可以想到,”有乐抬扇往我眼前欲遮不及,只见宗麟拿着破琴,将那个企图阻挠的褐袍汉子劈头盖脑拍翻,浑不在意地砸出脑髓乱溅,脚步不停,直往前行。另有一名绒帽汉子跑来欲阻,伸刀拍肩,口中说道,“还未拜见我们王汗,谁也别想走!”

宗麟随手拧折钢刀,揪衫拽那汉子过来,一巴掌掴翻,然后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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