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粗须甲士拍打披发散乱之人,在坑边苦恼道,“谁没听见他先前算卦,分明蕴含凶险之意在内……”
小疙瘩球儿晃到耳后猜测道:“这一卦的意向其实是,等你们率军离开,高句丽突然毁盟变卦,秋八月袭取辽东。”
粗须甲士扭头乱瞧,只见披发凌散之人凝望夜雾迷漾,不安道:“此处龙蛇混杂,充斥难以名状的诡谲之气。天机难测,你们决计猜不到刚才我看见了什么……”
“先别忙着掏缸,”苍鬓长者匆推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提灯一迳来回敦促。“赶快护送你父亲速离为妙。”
我欲趁机溜开,慈祥老翁却忙拉扯道:“小姑娘切莫胡跑,给人乱占便宜。看你形态非俗,分明吻合寓示‘有凤来仪’。且先跟我走……”苍鬓长者啧然道:“别又旁生枝节,谁不知你家中的老婆最狠毒?”慈祥老翁恼哼道:“不要提那老东西!”
小疙瘩球儿在我耳后低语透露:“史载其原配发妻张春华被他厌恶地称作‘老东西’。”
我转头悄询:“他怎么不像我以为的样子?”
小疙瘩球儿反问:“你以为他是啥样?”
我正自纳闷,但见慈祥老翁徐徐转面,在灯火前倏然显出鹰视狼顾一般的厉害眼神。
“就是这样。”我睹而怔愣,刚咋舌儿,目光如隼的拎桶老翁却又眯起眼缝,改颜温蔼道,“其实我很慈祥。”
我愕觑道:“那又怎么样?”
拎桶老翁抱着井盖凑来跟前说道:“而且平易近人,深受姑娘们喜爱。”
语毕一甩头发,状似洒然,有意朝我眨了眨眼。空中霎现电光霹闪,耀显满面褶皱纹络。
没等我反应过来,众人皆吓一跳,慌纷簇拥急跑,骇呼:“夜雾里有东西袭近!”
暗雾忽漾,有物旋荡起落,掠转而过,却又反撞骤近。我抬手甩殛幻盾撩挡,陡随激震,跌堕泥洼。披发凌散之人亦掼在旁,痛咧着嘴,懊恼道:“这一带突然陷出许多坑坑洼洼,不知咋整的,先前我坠过其中一个黑泥窟窿,看见上边有东西凌空飙越夜穹……”
粗须甲士摔滚过来,翻落泥洼,悚然乱望道:“雾很大!刚才不知何物突然把我撞出老远……”
我亦看不清楚,虽觉腕臂奇炙难耐,心下惦挂其他伙伴,急欲寻找,忍痛又往外爬。披发凌散之人攀随于畔,张望道:“刚才看见外边有个小光头跑过,不晓得什么东西追在后面……”
“什么?”我闻言忙问,“你有没瞧清楚哪个方向……”
粗须甲士凑近告诉:“我也看见一个小光头,搂抱布娃娃,在迷雾里跑来跑去。我跟在后边追没几步,突然被一个大东西撞飞……”暗雾中传来惨呼,我仓促爬出坑外。
披发凌散之人匆忙拉扯道:“你没听到黑暗之中惨叫频仍?未明虚实,先莫冒失寻去……”粗须甲士伸脖憟望,悸嘴称然:“高句丽人没说错,这一卦很凶险。外边有东西似在追逐猎物,场面就像扬鹰赶兔打围,咱别成为那只被追猎之鹿……”
我转头惑问:“什么鹿?”粗须甲士探出脑袋,指着荒野告知:“那边便有多匹死鹿,头就像被碾碎一样……”
“白山黑水之间,”披发凌散之人低言述说,“曾有狩猎部落传说每逢杀戮最盛的年代,便会出现类似这样的怪事。不知什么东西把嗜杀者引入猎场,诱他们相互厮拼,杀成一团,便在打到天昏地暗之时,突然将残余的那些狠脚色一骨脑儿收拾干净……”
粗须甲士慌拿刀鞘敲头,惊啧道:“哪儿会有这种事?你别乱吓人……”
我没心情多耽于此,匆奔往外,忽听一声大响,雾中有物殛落,震荡荒野。粗须甲士追来阻挠,拉拽道:“先别往前乱去,我的佩刀不知丢失到哪里了……”我挣扎道:“放开!不然就踩你脚……”粗须甲士犹未听清,便挨一跺。
趁他吃痛蹦退,我甩手跑开,其追在后,从烟雾中急蹿向前,猛扑过来,忽遭一个井盖飞来打翻。
我觉眼熟,转身欲拾起来看,不意脚下一滑。有个长衫家伙下马奔来搀扶,问道:“那是什么?”
“显然是井盖。”我转瞧道,“谁扔来把那个粗须甲士打跌斜坡下边?”
周围烟雾苍蒙,马蹄声乱。只见前边一人勒骑仰目遥观夜空,随即拉缰说道:“浓烟蔽天,已然看不到星辰。公孙光,我就追到这里,你还不快跑?却仍徒耽干耗于此,一路拖泥带水,莫非想落得你那些叔伯堂兄同般下场……”
“已然穷途末路。”长衫家伙在我旁边哀叹,“还能跑去哪儿?”
“去扶桑。”勒骑之人投来一包物事似是干粮和盘缠之类,压低语声催道,“有船带你尽快出海,识趣就夹起尾巴做人,赶紧投奔公孙模、张敞一伙所率兵将和民匠遍布东瀛列岛的子孙后裔。我听说他们早已在那边荒瘠之地站稳脚根,结寨为城。短期内中原不会有兵马再去追剿,毕竟这边事情多。至于将来,谁能熬到最后,还很难说……”
长衫家伙犹自悲愤道:“你我虽互相仰慕日久,一见面却兵戎相加,屠戮我公孙家族几近殆尽。赤血殷染辽东,这样的血债,无论再过多少年,后人常世难忘!”
“你爱好酿酒。”蒙面骑乘的男子缓骑而行,仰天憬然道,“今后就好生酿造自己拿手的东西。顺便设计那些古灵古怪的酒器,不妨自得其乐。昔日所赠青龙壶,我早已收为珍藏,从此睹物思人。”
有个脏兮兮的小球从泥泞里翻滚到我后边悄言告知:“四年前,他用那个青龙壶鸩杀自己的元配正妻夏侯徽。随即接连娶妻又甩,再三续弦。而公孙氏逃亡扶桑的后人从此因地制宜,另辟生路,改姓常世、赤染,甚至衍生其它诸种称谓,其中包括当地的古代王族。永嘉大乱之后,南朝把司马昭曾经担任的‘安东将军’官衔授予扶桑统治者世袭,直至刘宋末期才渐闹掰……”
“你知道太多了!”没等我回头瞧清,蒙面骑乘的男子目光突似变转阴狠,探手将我一揪而起,拽按鞍前凛视道,“要活命就不该知晓这些,谁有资格窥探我内心想什么念头?我生育五个女儿,这真叫糟心!本身虽对男女之情没兴趣,然而俗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长衫家伙追拦不及,蒙面骑乘的男子策马驰走。我在鞍上惊问:“又不是我说你什么,急着挟持我去哪里?”
“挟持?”蒙面骑乘的男子憎视道,“女流真会信口掰扯。我乃散骑常侍,犯得着挟持谁?”
“明明是劫持!”我见其似目光不善,慌忙挣扎道,“放我下去!”
“这不叫劫持。”前边走来一个举着“勤正”牌子的垂眉耷嘴家伙趋迎道,“女人就会乱说。然而嘴是用来吃东西的,历史有一个通例,乱说话会死……”
我暂停挣扎,转面辨觑道:“那是谁来着?如何瞅似透着莫名眼熟……”
蒙面骑乘的男子恹然告知:“邵涕。其乃邵元伯的堂兄,属于我阴养三千死士之一。他会用泥土把你的嘴封死,再踩几脚,填坑堵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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