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第343章（第1页）

他没有再问出那个&ldo;我们为什么要亲自煮盐&rdo;的灵魂拷问，就是他相比别的孩子合格的地方。

糜竺早在宅邸中准备好了宴席。昨夜的羊羹已经冷了，成了羊冻。一片片切开，沾了豆酱，就是煮盐人梦中都想象不到的美食。

除此以外，还有清水煮紫贝、油炸海螃蟹、醋拌海菜这几样就算放到两千年后都不落伍的海鲜菜。

&ldo;早上就吃这么丰盛，真叫我惭愧了。&rdo;阿生落座的时候这般说道。

糜竺热情地客套回去：&ldo;到了朐县境内的第一天，却叫仲华公在海边煮了一天的盐，什么都没吃上，才是我该惭愧的地方。&rdo;

&ldo;是我任意妄为，倒叫你难做。&rdo;阿生起身给诸葛亮盛了一碗粟米粥，叫婢女送到他的几案上，然后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继续跟糜竺说话，&ldo;可是这宅院深深，从雒阳到徐州都是一个模样，我这眼睛啊，总想看些真实的风景。&rdo;

洛迟闻弦音知雅意，跟一脸困惑的糜竺解释道：&ldo;仲华公每到一地，都要先看民间疾苦，粉饰太平是她最痛恨的。&rdo;

糜竺恍然大悟，拱手道：&ldo;仲华公仁爱之心，是天下之幸。咱们朐县靠海，虽然不至于活不下去，但也有些靠海的苦楚。只要仲华公问，竺知无不言。&rdo;

阿生笑了，摆摆手：&ldo;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回海边去。&rdo;

听到她这般说，诸葛亮伸出筷子连夹了三个蟹脚。他这才刚洗了个澡，换了身新衣服，只怕待会儿又要换回短褐去流汗了。

方才洗漱的时候，他从曹生那儿求了一个琉璃木塞瓶。无色透明，晶莹剔透，里面装了半瓶子粗盐，被阳光一照，盐晶的断面闪闪发光，深浅不一，说不出的好看。他将盐瓶藏在了自己的宝贝书箱里，而仲华公看到了也没有说什么。

其实诸葛亮能够知道自己的奢侈，同样是一身狼狈地煮盐，与他来说只是辛苦，煮完一锅盐还能回到宅邸中洗澡熏香吃大餐；而与盐民们来说，却是搏命，起早贪黑煮出来的成果，只能勉强果腹而已。

就比如三天后与他们混熟的一个老盐民朱翁，就是全靠这点手艺养活自己和一个孙女。

彼时阿生穿着一条素色的穷裤，坐在布满礁石和贝壳的海岸上，看朱翁往盐锅里点豆汁。

&ldo;这样，盐结得快。&rdo;朱翁黑瘦黑瘦的，透过破烂的衣服能够看到肋骨与腹部的肌肉。他一定不满四十五岁，看着却像是土埋到脖子的人。老盐民话不多，除了必要的说明，再没有别的言辞。

而他的孙女，也是黑瘦黑瘦的一个小皮猴，皮肤黑得发亮，一笑就露出几颗小白牙。她才到大人的腰这么高，就能帮忙运水生火，在烟熏火燎的环境里安然自若。

诸葛亮站在曹生身后，看朱翁动作。&ldo;那些皂角，也是加盐水里的吗？&rdo;他突然问。

&ldo;加豆汁，加皂角，五斤柴一斤盐。若是像你那天，十斤柴烧不出半斤。&rdo;老人话不多，但却怼得诸葛亮心肌梗塞。

&ldo;我又不懂这些……&rdo;

&ldo;都这么做。&rdo;

&ldo;……&rdo;

&ldo;盐民，都这么做。&rdo;

&ldo;……&rdo;

&ldo;几百年，老方子。&rdo;

老爷子神补刀，熊孩子克星啊，阿生忍不住笑起来：&ldo;我看了一圈，就数朱翁煮的盐最白。&rdo;

&ldo;年轻的时候，去盐渎学的。&rdo;

&ldo;盐渎属广陵郡。&rdo;终于找到表现机会的糜竺趁机介绍道，&ldo;那才是海盐胜地，大小盐场星罗棋布，家家户户煮盐为业。从前朝廷在盐渎设有盐铁官，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盐，品质自不必说。不光县城以盐命名，就连路、河、渡口，都以盐命名。&rdo;

&ldo;糜家也贩盐？&rdo;

被阿生一语道破的糜竺承认得很痛快：&ldo;从盐渎买出来，贩往各地。家里有官盐的凭证，但偶尔也夹带点私盐。官家是官家，零散的盐户也得吃饭不是？&rdo;

&ldo;那朐县这些，就算作私盐了？&rdo;诸葛亮问。

&ldo;咱们这儿的盐，产量不高，也就小打小闹，供给周边的乡村罢了。若不是家中没有壮劳力的，谁会来吃小锅煮盐这份苦呢？朱翁从前是渔民，因儿子儿媳双双亡在海上，孙女又小离不得人，才……&rdo;

糜竺虽然在刘备一事上显得挺阴谋算计的，但真接触下来却发现是个还算实诚的商人。就从他能随口说出一介渔民的家庭状况来看，就不难理解他能在家乡受人爱戴的原因了。

言谈间，朱翁手上的盐就到了出锅的时候，新鲜竹片编成的箩中装了雪白雪白的一斤，热气中飘散开竹子的清香。就从手工生产的角度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质量与效率了。

糜竺看见这般的成色就已经喜笑颜开：&ldo;我全买了，正好给仲华公做两只腌羊腿。朱翁，你再煮两锅，凑成三斤，要快，我出往常翻倍的价。&rdo;

&ldo;不成。&rdo;老盐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两个字。

糜竺噎了一下。他算是发现了，自己位于怼人食物链的最底层。

&ldo;后日，四月十五，阿妤，回家来。&rdo;

糜竺恍然，随即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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